【读书】人生、学术与尊严:评《斯通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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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、学术与尊严:评《斯通纳》
今天的学者,尤其是经济学科的学者,已经日益被一种特殊的体系所裹挟,这套体系以论文、基金、排名、职位为核心,从普通博士生、青年教师到知名学者,大家都沉浮其中,努力谋求生存。不能适应者,则被逐出这一体系。可能是随着博士的扩招和媒体的普及,学术本身已经被祛魅,越来越容易被理解为一种可以被量化和比较的职业;大学作为象牙塔的光环也已经褪去,反而被视为充满派系、权力斗争、官僚主义的组织、暗藏污秽的场所。以密苏里大学英文系为背景,约翰·威廉斯出版于1965年的小说《斯通纳》极佳地反映了普通人在这一体系中独特的生命体验。
这部小说围绕一位大学教师——斯通纳的一生展开,该书并不以跌宕的情节见长。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按照线性时间加以叙述。若以某些通行的标准来看待,主角斯通纳的一生,显然是彻底失败了:在家庭上,他出身贫寒、婚姻不幸、家庭关系淡漠、爱情短暂;在事业上,他虽有一本著述,却影响平平。又因同侪的倾轧,未能作出更大的学术贡献。由于与系主任的不和,他直到死前都没当上教授(连副教授都不是)、甚至刚一退休便因病去世,死后也没给人们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,可以说是从头失败到尾了!
然而,这样的人生就是毫无价值的吗?若果真如此,阅读其故事恐怕也难以引起我们的诸多共鸣。如果从实用主义的视角来看待,斯通纳从实用的农学转向无用的文学,显然是“误入歧途”了。不过出身农家的斯通纳,却受到了文学的感召,通过文学体会到了超越功利生活的价值,接触到了另一种世界,那不是他父辈日日夜夜面对的贫瘠荒芜、一成不变的土地,而是极为丰富广阔的精神世界。然而现实是残酷的,现实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理解文学就因此变得更加美好。相反,可能会让人更加痛苦。他虽然始终坚持对文学的热爱,却在面对现实的压力时显得如此无能为力!所以他仍然会经历婚姻的挫折、爱情的失去、家庭的不幸和身体的衰老。这些经历没有什么戏剧性,甚至可以称之为平庸。他的命运其实早已为他的性格决定。斯通纳在个人生活方面过于消极,他虽然高尚,却也显得软弱。面对生活的重大抉择,他缺乏清晰的考虑,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凭直觉行事;在遇到不尽人意的后果时,他安于现状,并不主动争取自己想要的人生。这使他在很多时候虽然保留了道德的完整,却不得不忍受现实的不堪。
《斯通纳》的故事使人不禁联想起《白色巨塔》中的财前。比起斯通纳的“消极”,财前五郎显然积极入世得多。作为外科医生,他天赋异禀,也具有极为远大的志向。与斯通纳类似的是,他的晋升之路遭到前任教授的阻挠,因而显得一波三折。为了当选为教授,他不惜采取一切可能的,甚至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。比起斯通纳,财前显然更为看重世俗意义的成功。他努力谋求更高的地位、更多的荣誉,以此为自己奋斗的目标。然而在当上教授之后,财前将更多精力花费在了仕途进取上,对待日常的诊疗就愈加怠慢了,这也为医疗事故的发生埋下了伏笔。与之相比,里见副教授可能与斯通纳更为类似。他们都对自己从事的事业有更为纯粹的热爱,在日复一日,在旁人看来枯燥甚至迂腐的工作中,他们获得了内心的充盈,并在这一过程中体现了普通人的尊严。正因他们的作为不受世俗利益所迷,在与他们所不认可的价值观的冲突中,甚至显出强大坚韧的意味。然而,尽管斯通纳始终把大学视为某种意义上的避难所,大学已不再是那个象牙塔。他们这样的异端终将不容于大学。斯通纳因为终身教职得以留存在大学里,却终生不得晋升;里见则被排挤出了学校,流落到地方的小医院。
从结局上看,财前和斯通纳两人最后都死于癌症,竟也是殊途同归。虽然上述主要人物都是大学教师,这部书并不应被狭隘地理解为只是关于大学和学术的。事实上死亡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终点,或许正因如此,如何选择“殊途”变得更为重要。一个关系到每个人的、至为重要的问题可能是,如果一个人努力了一生,却没有留下显赫的成就,那么他的努力是否仍然有意义?关于这一问题,我们早已厌倦了那些鸡汤小说所声称的只要坚持热爱,就会成功的论调;也同样难以接受“因为我们注定失败,一切努力都无意义”的悲观态度。对此,盖茨比和财前们的回应是:我要通过努力获得理想中的人生(尽管他们都失败了)。而《斯通纳》则清醒地指出,你完全可能忠于自己、认真工作、保持诚实,然后仍然过着一个并不幸福的人生,这就是现实。掩卷之后,我们很难苛责上述人物,反而会生发一种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深刻同情。面对人生的荒谬,克尔凯郭尔告诉我们信仰、加缪告诉我们反抗、尼采告诉我们要创造。财前和斯通纳都是试图应对荒谬的理想主义者,恰好反映了现代人面对意义危机的两条路径:反抗与接受。
我想,死去的斯通纳虽然留有遗憾,却应该是平静的。他始终没有背叛自己的本心,始终忠实于那些自己珍视的东西。正如他在临终前反复叩问的:“你还期望什么呢?”面对短暂的一生与漫长的遗憾,这或许是一个永远都难以回答的问题。对于学术工作者来说,我们或许应该常常自问,如果你的学术生涯没有顶刊、没有名校、没有帽子、没有成为“大人物”,我还会认为自己的研究有价值吗?我的工作是为了什么呢?在繁琐艰苦的学术劳动之余,这样的审视或许是有意义的。
2026年8月记于龙泉山下